| 第二十八章 |
| 常言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老林被抓的事刚刚解决,梁梦一又得了性病。 | |
| 星期日这天早晨,梁梦一在自家厕所里小便的时候,发现裤衩的裆处有些黏湿的东 | |
| 西沾在上面,颜色有点微微发黄。因为做了“亏心事”,一听见房门响,自然就会想到是鬼 | |
| 在叫门。他马上就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得了性病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吓了他一大跳。倏 | |
| 地,一幅有关性病的照片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 |
| 那是去年秋天,他手上长了一个瘊子,到医院去看病。挂号处让他到皮肤科。皮肤 | |
| 科和性病科同在最顶层楼上。他刚一上到顶层楼,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贴在走廊墙上的一组照 | |
| 片。那上面一幅挨着一幅全是得了性病的男女生殖器官:有的红肿流脓,有的溃烂,有的长 | |
| 着癞蛤蟆皮一样癞乎乎的东西……看了令人作呕,让人胆战心惊。太可怕了。他那时就在心 | |
| 里警告自己,一定要洁身自好,千万不能得这种病。 | |
| 时隔不到一年,不想禁忌全废。现在虽然还没有经过医生确诊,但料想是十有八九 | |
| 的事了,心里便不寒而栗。 | |
| 猜测总归是猜测,在正式确诊之前,总还是心存侥幸,希望那只是一场虚惊而已。 | |
| 就像死刑犯不到法官宣读死刑判决书的时候,心里总还是存在一丝生的幻想。无论如何,他 | |
| 必须找个地方确诊一下。 | |
| 时下,再没有什么比看性病更方便的了。说它方便,是说治疗性病的地方特别的多, | |
| 有关的广告更是铺天盖地,不怕你找不着地方。随便走在大街之上,电线杆子上,候车亭里, | |
| 电话亭中,都有介绍治疗各种性病的广告贴在那儿。即便是足不出户,就在自家的楼梯道里, | |
| 也有印刷的此类广告。如果你对那种江湖郎中的祖传秘方信不过,到正规医院去看也非常方 | |
| 便。还没等你走到医院大门口,老远就能看见医院的楼顶上,或者楼的外墙上,那些大幅的 | |
| 专治性病的广告招牌就赫然地立在那里。什么“尖锐湿疣”啦,什么“外阴白斑”啦,这些 | |
| 在过去听起来就让人感到恶心的名词被堂而皇之地罗列在上面。在介绍这些病种的同时,少 | |
| 不了还要告诉患者到几楼几室就诊。如果要咨询的话,还有电话号码写在那里,可谓服务周 | |
| 到。 | |
| 面对众多的治疗性病的地方,该到哪里去好呢?太小的诊所他信不过,不能去;大 | |
| 一点的医院,因为有熟人在那里工作,怕被熟人知道了他的隐疾,也不能去。想来想去,他 | |
| 就选择了一个既有点规模,又没有什么熟人的一个医院。 | |
| 走进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还有点羞愧难当的感觉,不知道见了大夫该怎样说。等到 | |
| 上了楼的时候,倒有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的无奈。心想,左右也免不了一见,索性来他个“ | |
| 武大郎赶集——豁出去!”这样一想,反而异常地镇静自若了。由此可见,在某些特别的情 | |
| 况下,人会变得与平时判若两人。脸皮一向就薄的梁梦一,此时倒有点厚颜无耻起来。他为 | |
| 此感到有点吃惊,同时也有点自我欣赏,因为按照厚黑学的观点,厚颜无耻正是一个人心理 | |
| 素质趋于成熟的表现。 | |
| 梁梦一被引导到一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墙壁上,他又见到了那些性病案例的照片。 | |
| 正惊骇恐惧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夫模样的男人从里面一个小套间里走了出来,问道: | |
| “咋的啦?” | |
| 那大夫模样的人在问话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梁梦一的眼睛。在他的经验当中, | |
| 凡是得了这种病的人,心理都有些卑怯。在他目光的凝视下,患者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躲闪。 | |
| 这样,他首先就在精神上和心理上战胜了对方,获得了优势地位,接下来他就可以掌握主动 | |
| 权了。可是梁梦一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卑怯的样子,他用一种自然的如同是讲着别人的事情的 | |
| 口吻说道:“可能是得了性病了。” | |
| 为了给自己的丑行遮羞,梁梦一努力调动自己的面目表情,他要误导那个大夫的感 | |
| 觉,他要让那人觉得,他虽然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病,但责任并不在他,他是无辜的,他没 | |
| 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他只有遗憾和恼怒。 | |
| 那么是谁的责任呢?他要恼怒谁呢?对这些,那个大夫当然无法知道。 | |
| “你解开裤子让我看看。” | |
| 待到那大夫取了梁梦一的分泌物,说出“淋病”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脑袋一下子就 | |
| 大了:难治、花钱、丢人等各种想法一齐钻入他的头脑里。与此同时,再一看墙上那些病例 | |
| 图片,一个更为可怕的想象又来攫取他的心。在他的感觉里,仿佛他裆下的那个东西很快就 | |
| 会糜烂掉了似的。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比失去那个东西更为痛苦和可怕的呢? | |
| 其实性病也不都是那么可怕的。一般的性病,只要能得到及时正确的治疗,是不难 | |
| 治愈的。但一般人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一旦得了性病就怕得要死。一是怕人知道,遭人歧视 | |
| 耻笑;二是医方夸大其词,故意恐吓,吓倒之后就任由他们摆布了;三是总把性病和艾滋病 | |
| 联系起来,因为害怕老虎,进而对猫科动物都畏惧起来。 | |
|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再拿到化验室去化验化验,再确诊一下。”那大夫说着就 | |
| 出去了。 | |
| 不一会儿,那人就回来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得等一会儿才能出结果。” | |
| 说着,自己先坐下了。“看样子就是那种病了,抓紧治吧!”说着把一张处方纸铺展在面前。 | |
| 看样子只等化验单一回来就准备开处方了。 | |
| 梁梦一虽然懊悔恐惧,但心里还保持着一丝冷静。他联想起平时听说的有关治疗性 | |
| 病的种种不好的传闻,说绝大多数治疗性病的地方都抓住患者自卑、恐惧,挨了宰又不敢声 | |
| 张的特殊心理,故意开贵药,拖延治疗时间,以便赚取更多的昧心钱。此时,看着那个大夫, | |
| 他心存戒备。 | |
| 化验单拿回来了。那大夫看了一眼,就拿起笔来,看着梁梦一说:“在这儿治吧!” | |
| 见梁梦一没有明确表态。那大夫就显得有点急迫了,接着说道:“若不抓紧治疗, | |
| 等到严重了,就不好治了。赶紧在这儿治吧!” | |
| 事情往往适得其反。那大夫越是想劝他留下治疗,梁梦一就越是警惕起来,越是不 | |
| 吐口儿。 | |
| 不管那大夫怎么说,梁梦一此时的想法就是先回家。原因是他此时心里太乱了,只 | |
| 有回到家里他才能静下心来,才能够做出冷静的思考和正确的选择。 | |
| 见梁梦一往门口走去。那大夫就更急了,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不治拉倒,你爱 | |
| 上哪儿治上哪儿治……” | |
| 那大夫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梁梦一没有听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 |
| 回到家里,梁梦一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点上一支烟,连着吸了几口,情绪渐渐平 | |
| 静了一些。 | |
| 回想起来,在“水晶宫”里,在“张娟小姐”之后,他又找了两个“小姐”。他弄 | |
| 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给他传染上的。即使知道是谁,又能怎样呢?这种事,咎由自取,一旦得 | |
| 上,只能自认倒霉。 | |
| 一个人得了这种病,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怎样面对家人。幸好在他和张娟几个“小 | |
| 姐”在一起鬼混的那几天,正赶上他妻子“来事儿”,夫妻俩没到过一块儿,估计不会传染 | |
| 给她。这几天呢,又赶上她妈妈有病,到她妈家照料她妈去了,不然这事就不好瞒过她。 | |
|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抓紧治疗,争取在妻子回来之前治愈,不然就会露馅儿。那 | |
| 么到哪儿去治好呢?没有熟人的地方,不托底,怕耽误了治疗;有熟人的地方,倒是能得到 | |
| 关照,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让熟人知道呢!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人是市属三院的 | |
| 大夫,好像是在住院部工作。 | |
| 那是前年春天回老家,在上车的时候,有个身材娇小,容貌俊秀的少妇正吃力地往 | |
| 行李架上放兜子。两只胳膊举得都有点抖了,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个兜子塞进去。梁梦一恰在 | |
| 跟前,起身帮着放了上去。本来是举手之劳,那少妇却非常感激。她就近和梁梦一坐在一起。 | |
| 两人一唠,梁梦一知道这少妇姓白,是省医专毕业的,在市里第三医院工作,老家是县城里 | |
| 的。因为是一个县的老乡,又同在市里工作,彼此就更多了一层亲近。此后在市里偶然又见 | |
| 过两次面,这少妇每次都表现得很热情,一再叮嘱到医院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 |
| 但不管这少妇怎样热情,他们之间也仅仅是见面时相互认识而已,彼此没有更多的 | |
| 了解和接触,她只知道他姓梁而不知道他叫梁梦一,正如他只知道她姓白而不知道叫白什么 | |
| 一样。他估计连他在哪儿上班她也未必还能记得了。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倒是恰到好处,他 | |
| 既能得到她的一些关照,又不会把他的这种丑事传给他的熟人,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熟 | |
| 人。 | |
| 梁梦一打定了主意,对,就去找她。 | |
| 到三院住院部一问,说她今天休息,得星期一才能上班呢。他和她的关系还不够往 | |
| 她家里打电话把她约出来。没办法,只好等星期一上班再说。 | |
| 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家药店。梁梦一心里想,先买点药吃着,或许还能管点事呢。 | |
| 即便治不好,至少也能控制一下病情。他甚至想,人们往往会把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起来, | |
| 说不定吃点药就真的能治好呢! | |
| 就这样,梁梦一就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了药店。在消炎类药品的柜台前,俯身低头, | |
| 透过柜台玻璃,在那些治疗淋病的药品上注目浏览。最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价格最贵的一种主 | |
| 治淋病的药上,看看左右没有熟人,就招呼服务员,用手指着柜台里面,“把这个药拿来看 | |
| 看。” | |
| 服务员没看清他指的是哪个药,拿了两次都不对,就不耐烦地说道:“老指指点点 | |
| 的,你就说药名呗!” | |
| 梁梦一见周围顾客挺多,当着众人的面他怎么也不好说出那个带“淋”字的药名, | |
| 仍然是“这个,这个”地指点着。 | |
| 服务员没好气地把梁梦一要的药扔在柜台上。这一扔,更把梁梦一的自尊心扔得粉 | |
| 碎。在离开柜台,走出药店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背后像有许多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他脸 | |
| 热心跳,狼狈地逃出了药店。 | |
| 到了家里,梁梦一便急不可待地把药吃了。他是按最大剂量吃的。晚上十点多钟, | |
| 当他吃完当天的最后一次药之后,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理想中这只是一场梦,当早晨一觉醒 | |
| 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 |
| 早晨醒来的时候,梁梦一向窗外一看,太阳照常地升起来,但他裤衩里面垫着的那 | |
| 块手纸仍然黏湿一小块儿。看来这绝不是梦。残酷的现实又把他的精神击垮了。也许是精神 | |
| 作用,他感到尿道里微微地有些痛,浑身乏力,走路连腿都有些发软。 | |
| 本来,他若是再吃几天药,病情也许会得到好转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他等不下 | |
| 去了。他又想起那个大夫说的如不及时治疗,病菌就会进入膀胱之类的话。在他的感觉里, | |
| 仿佛真有成千上万的病菌,就像电视里做的模拟细菌广告那样,一个个有头无身,张着巨大 | |
| 的嘴巴,露着鳄鱼般利齿的家伙们,正向着他的膀胱进军。它们一路不停地吞噬,不断地繁 | |
| 殖……他怕极了,他必须马上到医院去。 | |
| 在三院病房,他终于见到了白大夫。 | |
| 差不多有一年没见面了,一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是那么地 | |
| 年轻漂亮,依然是那么的热情爽朗。 | |
| “白大夫……”梁梦一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向她打着招呼。 | |
| “来来来,快进来!”白大夫放下手里的工作,热情地和梁梦一打着招呼。 | |
| 见梁梦一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白大夫就知道他是有事不愿当着别人说,于是就来到 | |
| 走廊里。 | |
| 本来,当着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说性病,就像吃着美味佳肴的时候谈论上厕所的事, | |
| 是很不适宜的。但是恰恰相反,梁梦一并不感到怎样碍口。一方面,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 | |
| 么多了。另一方面,异性之间的特殊魔力也在起着十分微妙的作用:仗着医患关系,和这么 | |
| 年轻漂亮的女士谈论有关“性”的事情,心里总是窃窃地有点快感。尽管这种感觉有点卑鄙 | |
| 无耻,但感觉就是感觉,它是客观存在的,不因为高尚或卑污而有无。假设换成男大夫,或 | |
| 者是个老而丑的女大夫,也许就没有这种感觉了,说起这类事反而难以出口。 | |
| 梁梦一如此这般地把病情叙述了一遍。 | |
| 也许是大夫职业性的无所避讳,也许是刻意给梁梦一留着面子,白大夫的脸上并没 | |
| 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淡而又略带关切地问道:“有分泌物吗?” | |
| “有。” | |
| “那就是了。正常的情况下,男的是没有分泌物的……” | |
| 自始至终,白大夫都表现得周到热情。她告诉他本院的性病专科是个人承包的,药 | |
| 费特别贵,宰人太狠;她告诉他淋病不是什么难以治愈的病,打几天点滴就能好的,让他不 | |
| 用担心害怕;她告诉他专科那儿也是打点滴,都是一个治法,不要到那儿花冤枉钱。她问他 | |
| 医药公司是否有认识人,那里的药便宜且保真,药店的便宜但质量不一定有保证,医院的药 | |
| 质量有保证但价钱太贵。若是用她们医院的药,她能按进价买出来。并且给他讲,用药时要 | |
| 增大剂量,不能按包装上的说明用,因为谁得这种病都得治,能够存活下来传染给别人的病 | |
| 菌都是顽固的,剂量小了杀不死。最后,是白大夫给开的处方,用的是她们医院的药,在普 | |
| 通门诊病床打的滴流,这样可以省掉住院费和床费。 | |
| 像人的智商有高低之分一样,人的痛域也有大小区别。梁梦一是属于那种对疼痛特 | |
| 别敏感的人。平时有点小病小灾需要打针或挂滴流的时候,他总是有点打怵,总希望能遇上 | |
| 一个好护士,减少些疼痛。但他现在的想法却不同以往。 | |
| 当护士把针管插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扎吧,狠点扎! | |
| 疼点好,活该让你疼!再疼点才好呢,疼点是对你的惩罚,疼点会让你长记性!” | |
| 针扎上了,调好流速,护士走了,屋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眼望着滴流管里一滴滴 | |
| 的药液滴下来,他感觉到那凉丝丝的药液正流进他的血管里。按照血液在人体内的流速,他 | |
| 估计药液早已流遍了他的全身,当然也包括他裆下的那个地方。他想象药液早和那些病菌们 | |
| 拼杀起来了。那些可恶的菌们当然是不甘心被消灭的,它们一定会做垂死挣扎的,但药液的 | |
| 后备军正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 |
| 它们究竟怎么个拼杀法,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那么好吧,由它们去吧!反正静 | |
| 脉滴液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按照白大夫的说法,一个星期就应该好了。这两天里 | |
| 他着急上火再加上害怕,已经把他折磨得够戗了,现在姑且可以暂时不去考虑它了。 | |
| 他把目光从滴流瓶上移开,环顾一下房间,屋里空荡荡的。侧耳听听外面,走廊里 | |
| 静悄悄的。在这傍晚时刻,在这空寂的病房里,一种孤独伤感的情怀袭上心头。此时正是阖 | |
| 家团聚的时候,可自己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假设妻子孩子知道自己的情况,自己将怎样面 | |
| 对她们呢?她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呢?他越想越觉得羞愧。他身在洁白的床单上,越发觉得自 | |
| 己的肮脏。不光是肉体上肮脏,灵魂上更加肮脏。肉体上的肮脏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得到清除, | |
| 而灵魂上的肮脏却是无法洗刷的。不管他从前和将来怎样品行端正,怎样努力做个正人君子, | |
| 他的品德记录也会像一件打坏的瓷器,永远不再完整完美。他将为此而羞愧终生。 | |
| 除了悔恨自己之外,梁梦一还怨天尤人。他怨社会,怨那些“小姐”,如果没有她 | |
| 们,他就不会走上这一步;他怨自己的妻子,如果她对自己看得紧点,管得严点,自己也不 | |
| 会到那种地方去;他甚至怨那二十万块钱,如果没有那二十万块钱,他就没有条件到那种地 | |
| 方去。 | |
| 悔恨之余,梁梦一在心里吟出一副对联。上联曰“莫伸手,伸手即被捉”。——这 | |
| 是反贪宣传常用的一句话,梁梦一对的下联是:“别乱扯,一扯就出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