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师傅,我们屋的报纸拿走了吗?”
    早晨上班,经过收发室门前的时候,梁梦一朝正在里面摆弄报纸的老杨头儿问到。
    “还没呢,——给!”老杨头儿一面说,一面就把一份市报从收发室的小窗口递了
出来。这是梁梦一他们科里唯一的一份报纸。
    为节省开支,单位的报纸订得很少,像省报、《参考消息》、《人民日报》等大报
只有阅览室和几个局领导才有,其他科室就只有一份市报。
    梁梦一接过报纸,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随手翻看着。对市报上的内容表现出如此热
情和关注,这在梁梦一还是第一次。
    这几天,梁梦一除了翻阅市报,也开始注意收看市台的“百姓故事”、“市井见闻”
一类的节目。
    梁梦一所以倾注精力看这些报纸和电视节目,目的是想看看这些媒体上,是否有和
那二十万块钱相关的消息。
    上班时间,梁梦一原本不爱这屋那屋地乱串的。一来他不是那种爱唠闲嗑儿的人,
这方面他和言异群有点相似。二来他觉得自己岁数大了,也没能混出点名堂来,什么都不是,
事事不如人,精神上就有点灰溜溜的,哪屋也不愿意去。但这几天他却有点一反常态,人们
不时可在别的屋里看到他的身影。
    单位人浮于事,那点工作有两三个小时就能做完了,其余时间没事可做,大家就张
三长李四短、天南地北地闲聊。在这个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城市里,有一点点新闻,不出两天,
就能传播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梁梦一这屋那屋地走动,也是想在人们的闲谈中,听听是
否有关于那二十万块钱的内容。
    梁梦一隔壁那屋是管后勤的侯明哲和做内保工作的艾侃两个人。这老侯五十多岁,
身体微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艾侃也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身体略显瘦削,但精神
矍铄,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两个人的共同之处,都是岁数偏大,社会经验丰富,人情世故
知道得比较多,闲聊起来,天南地北,滔滔不绝。老侯长艾侃几岁,别人就给他们起外号,
管老侯叫“大白话”,管艾侃叫“二白话”。但白话归白话,不该说的话他们绝不乱说。他
们都是属于那种年岁已大,好时光好机会都已过去,只好一天天地混日子,却又精神超脱,
自寻乐趣的老“油条”,都是闲话不说,废话不断,却又很有分寸的明白人。可是,闲话和
废话怎么个界定法呢?这在汉语辞典里也难以区分清楚。按时下人们的理解,闲话应该是指
那种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政治的、人际关系的麻烦的话;所谓废话呢是指那些不涉政治、不涉
时局、不伤个人,无的放矢,却又能愉悦别人,也能愉悦自己的闲聊。总之,说闲话得罪人,
说废话联系人。他们深得此中的奥妙,弄得领导同事,上上下下,嘻嘻哈哈,融洽得很。
    这天早晨,梁梦一一走进隔壁那屋,就见艾侃站在地中间,一面用手比划着,一面
伸长了脖子问:“你们谁听说过前几天发生在向阳街附近的一件事?”
    艾侃这么一说不要紧,梁梦一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有关丢钱的事?
不错,时间、地点都吻合的。只这么一想,一颗心就猛跳起来。
    见没人说什么,艾侃更加自鸣得意地说:“没人知道吧?”
    老侯放下水杯,手一摆,说道:“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艾侃往老侯跟前凑了凑,手一伸,说:“想听吗?给一支烟!”
    “不想听。”老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故事得听,烟也得给。”艾侃说着便伸手去夺。
    没办法,老侯便一人一支地发了,大家都笑着点上了。只有梁梦一没有笑,他心里
正在“打鼓”,哪里还笑得出来!
    艾侃吸了一口烟,接着讲道:“话说这天晚上十二点多——就是后半夜吧,有个蹬
三轮车的,还在街上遛,就见一个女的过来说要坐车……”
    艾侃刚讲了这么两句,老侯就插话道:“深更半夜,一男一女,有戏!”
    “没出息,你就能往那事上想!”艾侃接茬儿说:“蹬车的问那女的到哪儿?那女
的只说让他一直往前走,到地方就告诉他。像这样告诉地方的,蹬车的也遇到过不少,也并
没在意。半道上闲唠嗑儿,那女的很气愤地说,现在楼房建得太多了,又不好好规划,把她
家的房子都挡了光……她说她家住的是红色的房子。
    “等走到一个小巷口时,那女的说要下车,并叮嘱蹬车的不要回头看。说罢,随手
给了他十块钱,告诉不用给她找钱了。蹬车的觉得蹊跷,刚走几步,就好奇地往后面看了一
眼,只见那女的忽地一闪就没了踪影。蹬车的立时就有点发毛,再一回想她说的红房子,便
联想到装死人的棺材,心里更是害怕。一身冷汗地回到家中,将事情的原委说与妻子,一家
人都很惊恐。忽然想起给钱的事,待到从衣兜里掏出那钱来一看,竟是一张‘纸钱儿’。这
一吓,竟把那车夫吓得昏了过去。他妻子又掐人中,又抹后背,这才缓过气来……说是现在
还在医院里呢!”
    故事讲完了。在场的几个人,先已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在有些细节上产生分歧,有
说这样的,有说那样的,争论了一番。刚第一次听说的,思想和精神还都沉浸在故事之中呢。
到这时,梁梦一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这时,老侯站起来,拿起暖壶往自己的茶杯里续点水,瞅一眼艾侃,说道:“我讲
一个也是在同一天,也是发生在向阳街一带的一件事情,你知道吗?”
    听老侯这么一说,梁梦一的心里又咯噔一下,心想:这回可准是说那二十万块钱的
事啦!这么一想,一颗心又怦怦地猛跳起来了。
    正这工夫,和梁梦一一个屋的言异群也进来了。这人中等身材,衣着朴素整洁,一
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本来是学专业技术的,却对文学感兴趣;专业没怎么学好,各种闲书
倒是看了不少。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对鲁迅的杂文就特别偏爱,久而久之,总爱用批评的眼
光看问题。参加工作以后,不知在哪儿又看了一本台湾作家柏杨写的《丑陋的中国人》。读
罢此书,对身边的人和事更是看不顺眼。对别人家长里短、交际逢迎的闲聊,他不感兴趣,
更是插不上言,但一谈到国家社会的大题目,便情绪激昂,慷慨陈词。较比常人,他思想上
的确有点深度,也常爱发表一些独特的见解,但在别人看来,都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奇谈怪论
而已。他爱咬文嚼字,字写得也不错,但这种性格的人,纵然有点才气,也注定不会被重用。
这种人若是赶上“五四”运动时期,准会成为一个冲锋陷阵,不畏牺牲而为后人称颂的仁人
志士,但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就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总之,言异群是个很特别的人,
和老侯、艾侃两人的性格正好相反……因为常蹙着眉头,才三十多岁,眼角就出现了皱纹,
也有了不少白头发。
    “都知道恺撒大酒楼吧,事儿就出在那儿……”
    老侯刚说了这么一句,言异群就感慨万端地说道:“现在什么都要借点洋味儿,好
像一有了洋味儿就身价倍增了似的,真是洋奴哲学……”
    老侯一见言异群插话,就歪着头把话打住了。在场的几个人都不耐烦地嚷嚷道:“
别打岔,老侯继续往下讲!”
    老侯这才干咳一声,接着说道:“这天贺三儿领了几个哥儿们到那儿去吃饭。上菜
的时候,贺三见端菜的女服务员模样不赖,一时高兴,就在屁股上摸了一把。这个服务员是
刚从农村到城里来打工的,是个纯朴倔强的乡下姑娘。她初来乍到,不知道这贺三儿原是个
惹不起的活阎王,若是知道也许就不敢吱声了,可她不知道啊!这个姑娘当时就不高兴了,
嘴里嘟嘟囔囔的,骂贺三儿‘缺德’。贺三儿哪见过这个!腾地火就上来了。正好又喝了酒,
借着酒劲儿,冲那姑娘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不?你敢说我缺德?好!你说我缺德,那我就
缺一回德。摸你一下不行,老子我今天……老子我今天还要操你呢!’说罢,就来扒这姑娘
的衣服。
    “贺三儿是什么人,谁敢拦挡?桌上几个人有的实在看不下去,就转过身去;有的
巴不得看这种热闹,直看得裤裆挑起老高……任凭那姑娘怎样喊叫,怎样挣扎,就在屋地当
中,当着众人的面,就给糟蹋了………”
    艾侃笑着说道:“你拉倒吧,尽瞎白话,我怎没听说呢!”
    老侯反驳道:“你没听说的事情多着呢!你爱信不信。”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就敢强奸人?”言异群义愤填膺地说道。
    老侯不屑地看看言异群,“我们不懂什么叫‘光天化日’,也不知道什么叫‘众目
睽睽’,我们就知道那是大天白日,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生操活人。”
    “关门,关门,赶紧关门!这么动听的话,可别让女士们听了去。”艾侃说着,就
要起身去关,站在门口的言异群抢在前面把门关上了。
    老侯接着说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怎么啦,人家还有人命呢,都好几
年的事了,谁把人家怎么啦?是抓进去几回,可过不几天不又放回来了吗?说是证据不足,
其实……得,咱别再唠这事儿了!”
    言异群又接过话茬儿,“你不往下说,其实谁也都明白,‘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
告吃被告’,只要钱给足了,黑的也能硬说成白的。这在司法部门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
只是现象,产生这种现象的症结何在呢?一些人极端自私,没有社会责任感,更缺少公正之
心,见利忘义,权力又得不到有效的监督和制约,这就难免产生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权钱
交易等腐败问题。这就需要深化改革。就像官方舆论说的,改革当中出现的问题只能通过深
化改革才能得到解决。这话听得太多了,耳朵磨得麻木了,也就不拿当回事了,实际上这话
是具有深刻意义的。但是,中国人自私胆小,文化素质低,缺少社会责任意识,背地里嘀嘀
咕咕,牢骚满腹,拿到大面上的时候,却又都成了只会说‘好好好’的捧臭脚的和事佬。所
以说,中国的改革只能是由上往下地贯彻,而不能由下向上地推动,因而改革也必然是一个
缓慢的过程……”
    还没等言异群讲完,老侯就皱了皱眉,出去了。艾侃还算给留点面子,说了一声“
上趟厕所”,算是找了一个理由,也出去了。梁梦一见主人都走了,觉得再在屋里呆着也没
什么意思,也想走,但此时屋里只有他这么一个听众,他若再走,会让言异群下不了台的。
像言异群这种人,虽然人情世故方面差些,但人并不坏,脑袋也不笨,他不想让他太难堪。
没办法,他就只好心不在焉地听着。
    言异群也看出别人对他的话不感兴趣,见屋里只剩下梁梦一一个人,也就不再往下
讲了。只在心里说:中国人就是这样,涉及个人利益的,他们削着脑袋往里钻,只要对个人
有好处,他们可以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甚至可以厚颜无耻,不讲良心,不顾人格,而对于
关乎国家社会的事情,他们就漠不关心了。
    言异群在心里感慨一番,叹息一番,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通过几天来各方面的观察,梁梦一没发现和那二十万块钱有关的什么消息,也就放
宽心了。接下来就是怎样把这些钱存起来的问题了。
    第二天早晨,梁梦一见外面天气挺好,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错,就想到省城存钱去。
他准备在那儿存十五万,其余五万就存在本地,以备随时之用。
    七点刚过,妻子和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走了。梁梦一就往单位打电话,
跟庄正撒了个谎,说家里厕所水箱坏了,要找人修一修,上午就不到单位去了。
    请完了假,梁梦一就把放在门口吊柜里的钱兜拿了下来。看着那么大一摞钱,他又
犯了合计。
    在这以前,梁梦一身上带几千块钱的时候都没有过,现在一下子带上十多万,心里
自然很紧张的。究竟该怎么个带法呢?揣在衣兜里吧,十几沓大票,硬邦邦的,兜里揣得鼓
鼓的,太明显;装在手提兜里吧,容易被人一把夺走,觉得更加不妥。这年头,为了钱财,
人们就像疯了似的,铤而走险的大有人在。在火车、汽车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明目张
胆地抢劫。这样的例子,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已听说过不少了。万一真的遇上了,在手持凶
器,结伙作案的歹徒们面前,斗又斗不过,逃又逃不了,到那个时候,有多少钱还不都是人
家的。
    那么,怎样才能更安全些呢?
    梁梦一正犯愁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里饭盒里
面藏密电码那一幕,由此受到启发,又经过一番细节构思,一个比较理想的方案终于产生了。
    他先上离家不远的一个菜市场买了几斤猪肉,几条刀鱼。回家后,找一个很破旧的
抹布,把十五万块钱包裹起来,放在一个菜篮子底下,上面再放上方才在菜市场上刚刚买回
的东西,把抹布包遮掩起来。他故意把上面的猪肉和刀鱼裸露着。心想,一看到这些油乎乎
腥蒿蒿的东西,谁都会躲着的。假使真的遇上了歹徒,翻遍身上,也不会来翻这么一个脏兮
兮的菜篮子的。想到此,他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非常自豪。经过这样一番伪装,梁梦一心里面
算是踏实多了。
    为防万一,梁梦一又把自家的一个匕首状的不锈钢菜刀藏在菜篮子的边上,若真遇
上抢劫的,真的连他的菜篮子也要翻的话,他就准备拔刀自卫,奋力一搏。这时,他把自己
想象成了一个勇斗歹徒的英雄。只这么一想,浑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了,胸脯也挺得更高。
    可实际上,一路之上什么危险意外也没遇到,一帆风顺地就把钱存上了。
    钱存上了,把存单放在什么地方好呢?梁梦一又费了一番脑筋。最后拿定主意,把
那张十五万块钱的存单折叠成一小块,外面包了一层白纸,用手捺平整了,用透明胶带粘在
门口上那个吊柜里面紧靠吊柜门的旁边。如果不把头伸到吊柜里面勾着头往回看的话,谁也
发现不了的,拿东西的时候又碰不着。
    那五万块钱活期存折的页数多,不好粘到哪儿,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到,放在
家里又容易被妻子发现,这样,梁梦一就决定把它存放在单位里。因为存的时候加了密码,
即便万一被人偷了,钱也丢不了。
    存折存单都放好之后,梁梦一又想到那个小兜。
    钱是捡来的,不是偷来的。但在梁梦一的感觉里,那个小兜就像作案工具似的让他
看着不安,怕万一被人发现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把它顺着缝口撕开,正好前几天给窗户
刷油,油刷还没干呢,他就把刷子上的残留油漆随便地往那撕开的兜上乱抹了一通,直弄得
面目皆非,一塌糊涂,就卷了一个卷儿,连同厕所里的手纸一起塞进垃圾袋里扔掉了。
    做完这一切,梁梦一觉得很满意,对自己的机敏、警惕和细心很欣赏。心想,如果
让他做一名特工人员,他一定会做得很出色的。
Copyright © 2004 - 2006  Happy-济南城市娱乐网 版权所有
业务电话:0531-82519251,82519252 传真:0531-88160339
本网站由 济南围天人科技有限公司 提供技术支持
鲁ICP备0503825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