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
| 第三十章 | |
| 1 | |
| 饭馆里,传文给朱开山比比画画地讲着,说:“咱把二层楼接起来,楼梯在那边,贴 | |
| 墙,不占地方,下面当库房使。这样就多出四个雅间,多摆八个桌面,客人再多也不用愁了。” | |
| 朱开山连连点头。传文说:“店名我都起好了,叫‘四味楼’。”朱开山说:“四味楼?嗯, | |
| 好,就叫四味楼。” | |
| 传杰急火火地跑进院来,说:“爹,二哥来信了!”朱开山说:“咋说的?”传杰说: | |
| “他说他在奉天给少帅当警卫副官呢。”朱开山愣了说:“这到底咋回事儿呀?天上地下的, | |
| 一会儿来抓他,一会儿又跑到少帅跟前去了。”文他娘一把扯过信来说:“三儿,把信给我!” | |
| 说着拿着信进了秀儿屋。 | |
| 秀儿正在做针线活儿,文他娘说:“秀儿,老二来信了!你看看。”秀儿说:“娘, | |
| 我也不认字儿呀!”文他娘说:“啊,刚才我听老三念了,他说他给少帅当差呢。这信里一 | |
| 个劲地提你,问你好不好,身子骨咋样,让你别累着了,还说见天想你。”秀儿脸红了说: | |
| “娘……”文他娘说:“这信你就留着吧,虽说你不认字儿,那也是他写的呀,就跟他人在 | |
| 你身边似的,对不?”秀儿含羞点头。 | |
| 到了中午头,秀儿见玉书放学回家,忙把她叫进屋里,羞怯地拿出传武的来信,递信 | |
| 玉书说:“给我念念信。”玉书一看说:“啊,二哥来信了。”她打开信封,打趣道:“二 | |
| 嫂,你们的悄悄话也敢让我知道?”秀儿嗔笑道:“你念吧。”玉书念了一遍。秀儿说:“ | |
| 就这些?”玉书点头说:“是啊,二哥说了‘秀儿有二老关照,我心安矣’。”秀儿说:“ | |
| 就这一句?”玉书点点头,突然醒悟过来,待要去掩饰,却见秀儿满脸的企盼已变成彻底的 | |
| 失望。 | |
| 山东菜馆牌匾已换成“四味楼”三字。鞭炮炸响,鼓乐班子的锣鼓唢呐热闹地响起。 | |
| 朱开山和朱传文父子在门口恭迎前来祝贺的人。 | |
| 来宾中一人说:“恭喜,恭喜呀!老掌柜的,生意越做越大了,真是骏业鸿图,福茂 | |
| 德隆!”另一人说:“少掌柜的,这四味楼,是不是指你那四道拿手菜:朱记酱牛肉、鲁味 | |
| 活凤凰、富富有余,还有那满汉呈祥?”朱传文说:“对,是指这四道菜。”朱开山说:“ | |
| 也含着苦辣酸甜的意思。人这一辈子,三穷三富才过到老,其间得经受多少酸甜苦辣啊!” | |
| 那客人点头说:“老掌柜说得好,说得好啊!” | |
| 刘掌柜疯疯癫癫地过来说:“我家又开了一个买卖。”传文拦住他说:“刘掌柜……” | |
| 宝他娘赶过来,往回拽着刘掌柜说:“走,当家的,回家,咱回家。”刘掌柜挣扎说:“这 | |
| 是咱家的馆子!”朱开山说:“对,是你家的馆子。”他上前拦住宝他娘,往屋里让着说: | |
| “弟妹,进屋,进屋。”宝他娘说:“你家大喜的日子,他一个疯子……”朱开山说:“没 | |
| 事儿,快进屋,进屋。”又嘱咐传文说,“我今儿个就陪刘掌柜的了,开业的事儿你张罗吧。” | |
| 忙忙活活一整天,夜里临睡觉了,朱开山却坐在炕上闷头抽烟。文他娘说:“当家的, | |
| 大喜的日子,该乐和还得乐和。”朱开山说:“我今天办了个错事儿。”文他娘说:“是请 | |
| 了刘掌柜的?”朱开山说:“不,他不来,我还没觉着错了呢。我没请潘五爷。我该真心实 | |
| 意地请请潘五爷。”文他娘说:“他净整咱家了,你咋还想请他?”朱开山说:“看见刘掌 | |
| 柜那样,让我心冷啊。为啥要争啊斗哇?我不争了,也不斗了,这一半天,我就请潘五爷。” | |
| 2 | |
| 朱开山蹲在潘家大门外的台阶上,抽着旱烟,脸色郁郁。他吃了早饭就来请潘五爷, | |
| 谁知道却吃了个闭门羹。开门的潘老大一见是他,也不让进门。任凭怎么喊怎么敲再也不开 | |
| 门了。一直到了中午头,潘老大要出门,一开门见朱开山还在门口蹲着,潘老大说:“我要 | |
| 是不让你进来,你是不是要在这蹲一天哪?”朱开山说:“哪能呢?我就不信我老哥一天都 | |
| 不出门。我请他可是诚心诚意呀,不见着他,我是真不走。”潘老大正要关门,忽听得潘五 | |
| 爷在院里说:“进来吧。”朱开山说:“我说嘛,我老哥咋能不见我呢。” | |
| 朱开山进了堂屋,见潘五爷和于掌柜、葛掌柜都在,他一抱拳说:“老哥,我请你来 | |
| 了!哎哟,于掌柜、葛掌柜也在,在下一块儿请了。”潘五爷、于掌柜、葛掌柜没起身,也 | |
| 不搭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朱开山说:“怎么?怨我请晚了?老哥,改名开张那天乱哄哄 | |
| 的,我就想找个清静的日子,和老哥好好唠扯唠扯。”潘五爷说:“兄弟,你是对手!今天, | |
| 是不是再想耍我一回?”朱开山说:“老哥,上回看电影的事儿是我不对,确实,我是有意 | |
| 涮你一把。今天我特备下薄酒向您赔不是。”潘五爷说:“你没错!你心里明白,几次三番 | |
| 的,我也没少整你,你拿我耍一回也是正章。你今天来认错,不是想悔棋吧?”朱开山说: | |
| “悔棋?”潘五爷说:“悔棋就是想赢啊。”朱开山说:“啥输啊赢的,我认输了。今天请 | |
| 酒,也可以说是服输酒。”潘五爷沉吟一会儿说:“于掌柜、葛掌柜,我兄弟既然来请,咱 | |
| 就给他个面子吧。” | |
| 四味楼里顾客满座,一派喧嚣,比之与前身山东饭店又热络了许多。见朱开山领着潘 | |
| 五爷、潘老大、于掌柜、葛掌柜进来,传文忙迎上来说:“五爷来啦,请楼上雅间儿。”潘 | |
| 五爷硬硬地一甩手说:“不用这套!我来,不是来吃席,更不是来道喜。看见你们朱家买卖 | |
| 这么好,人气这么旺,我心里烦着呢!这是实嗑。”他见客人都安静下来,扫视一下说,“ | |
| 都是山东人吧?这么多年山东人被我们热河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今天出气均匀了吧?我朱家 | |
| 兄弟真比你们强多了,我愣没整住他,反倒被他耍得大病了一场。”朱开山说:“老哥,当 | |
| 着大伙儿的面,我今天向你赔不是。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你往后看,我朱开山要是有半点儿 | |
| 不恭敬你……”潘五爷说:“别呀!这套我懂,就像武林高人,打趴下一个对手后,他会放 | |
| 一马,显得有心胸,显得仗义,显得他更能耐。不过兄弟,我还没趴下呢!”朱开山说:“ | |
| 老哥,兄弟是心窝子里的话……”潘五爷说:“啥也别说了。生意场嘛,就是你争我斗较劲 | |
| 的地方,就像赌场,上手就得认赌服输,输了心里发狠去!谁让你手臭,谁让你点儿背,谁 | |
| 让你牌艺不精——活该倒霉!兄弟,我想跟你赌一把,最后赌一把!”朱开山说:“老哥… | |
| …”潘五爷说:“别老哥、老哥的,一听你叫老哥,我就觉着瘆得慌。大伙都看着呢,别他 | |
| 妈装娘们儿!装也没用!说,赌不赌吧?”一个客人说:“五爷,朱掌柜已经把话说到这份 | |
| 儿上了,你也该松松口呀。”潘五爷说:“我松口?我松口你们还不得咬死我呀?姓朱的, | |
| 不敢赌你就滚出这条大街!” | |
| 朱开山的性子到底还是火,一听这话,不由豪气上头,说:“你说,赌什么?”潘五 | |
| 爷说:“咱都是做买卖的,当然要赌买卖上的事儿了。现在市面上稀缺的几种药材你知道是 | |
| 什么吧?”朱开山说:“知道,北面的山里头就有。”潘五爷说:“那好,咱就赌这个。压 | |
| 上全部家当,看谁家能把这几种药材先贩回来。谁先贩回来,这条街上,谁就说了算,输了 | |
| 的从此滚开这里!这不已经开春了吗?正好上路。明天我到你这来立字据!” | |
| 第二天,潘五爷还真带着中人来立了字据,他和朱开山各自在字据上按了手印。潘五 | |
| 爷一句话没多说,冷着脸出了四味楼。朱家全家人都聚在屋里,神色紧张严肃,还含着不安。 | |
| 朱开山看看家人,笑说:“别都紧绷着脸哪,吓人巴拉的。手印都按了,那就赌吧!大不了 | |
| 赌输了,咱扛上铺盖卷儿,再回放牛沟去。咱就肯定输吗?我按手印之前,心里也犯合计, | |
| 想跟潘五爷缓缓,可他不松口啊!如今没退路了,就是南墙也得撞了——撞个大窟窿咱走过 | |
| 去!老大,你这两天把贩货的本金张罗齐了;我呢,到二龙山找大掌柜的,让他帮帮咱;三 | |
| 儿,你麻溜去奉天找你二哥,他不是在少帅手下当差吗,让他想法儿弄个批文。”传文和传 | |
| 杰郑重地点点头。朱开山又嘱咐传杰道:“关键在你二哥这里,你别稀里马虎的。这几样东 | |
| 西都要官家批文的,咱哈尔滨城里比不上他们潘家熟络。” | |
| 就这样,朱家人筹钱的筹钱,上山的上山,进城的进城,各自忙活起来。传文先备好 | |
| 了钱,朱开山亲自跑了一趟二龙山,只剩下一个路最远的传杰。传武这孩子的性情没得说, | |
| 可是想到那少帅府深宅大院,小三子能成吗?朱开山心里不免犯嘀咕。 | |
| 就这么等了几天,潘老大的马帮都上了路,传杰才一脸喜色地回了家门。朱开山骂道: | |
| “你个崽子还有心笑哪,你爹都要哭了。”传杰说:“我也想早回来,俺二哥不让,非带带 | |
| 我逛四平街,给您二老捎来好多奉天稀罕货,一路上累死我了。”朱开山说:“俺不稀罕他 | |
| 那什么稀罕货,批文的事呢?”传杰嘿嘿又乐了,说:“你让我喝口水。”文他娘见朱开山 | |
| 气得直瞪眼,过来嗔怪道:“你个小羔子,别激你爹了。”传杰说:“都放心吧。俺二哥是 | |
| 少帅的副官,谁还不给个面子?我亲眼见他给咱哈尔滨打了个电话,交代我回来就找安厅长。” | |
| 朱开山这才面色转喜。传杰说:“这还不算呢,少帅都关照咱家啦。”他得意地从腰里掏出 | |
| 一个黑家伙来,却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看!少帅得知俺要走这趟马帮,特意让二哥交 | |
| 给我这把枪,让我带着路上防身。”文他娘说:“少帅也知道咱家的事儿?”传文:“少帅 | |
| 祖上也是闯关东的,听说咱家也是关内来的,所以特别上心。”朱开山从传杰手里拿过枪来, | |
| 把枪口对着自己把玩着,说:“这小玩意儿有啥用啊?”传杰忙一把抢过来,说:“爹啊, | |
| 你可别对自己脑袋啊。你看,这是保险机,打开了就可以击发了,这个机头扳开,是打连发 | |
| 的,后坐力还小,比俺哥那会儿用的匣子枪金贵多了。” | |
| 3 | |
| 虽说是开春的天气,可是一路北行,又多是山道,潘、朱两家赶马帮的汉子们还是终 | |
| 日在雪雨风霜中展开了竞赛。潘老大虽然早走了好几天,但比不上传杰路熟,紧赶慢赶地, | |
| 朱家马帮在黑瞎子沟赶上了潘家的马帮队伍。两边人冷冷地招呼了,各自搭起帐篷,点了篝 | |
| 火。 | |
| 夜深了,传杰和小康子却还机灵地睁着眼四处望着。忽然小康子说:“三掌柜,我发 | |
| 现两个人影。”传杰示意他小声。二人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只见两个潘家马帮的伙计把一些 | |
| 东西倒在朱家的马匹跟前。等那二人走了,传杰和小康子才过去,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些马肠 | |
| 子之类的下水。小康子莫名其妙,传杰却大惊失色说:“快!把这些马下水都挖坑埋了!我 | |
| 干爹跟我说过,熊瞎子要是闻见了血腥气,就会赶过来吃人,吃马。这黑瞎子沟,黑瞎子老 | |
| 多了。”小康子恨恨道:“老潘家的人也太损了!我扔回他们那边去!”传杰说:“你快埋 | |
| 吧!” | |
| 晨曦微露。朱家马帮还守着将熄的篝火沉沉地睡着,潘老大已率领他手下的马帮起身 | |
| 了。 | |
| 潘家马帮在密林中艰难地前行了有七八里路,几匹马忽然变得狂躁不安起来,几个伙 | |
| 计不明所以,忽听得耳后一阵粗气声,一只硕大的黑熊在密林一侧狂奔而来。潘家马帮伙计 | |
| 顿时方寸大乱,潘老大叫道:“黑瞎子咋冲咱们来了?”那黑熊看着身体笨拙,在林中行动 | |
| 起来却比人迅疾,眨眼的工夫已奔到马帮跟前。伙计们四散而逃,几匹马也狂乱啼叫着。潘 | |
| 老大怕马匹走散了,狠狠拽住缰绳,踌躇间,黑熊已冲他扑来。潘老大顾不得缰绳,松了手, | |
| 马狂奔而去。黑熊给震了一下,有些蒙,等马走了,又朝潘老大扑去。眼见潘老大已气力不 | |
| 支,忽听一声枪响,那黑熊咆哮一声,转过身子,又是几声枪响,黑熊踉跄几步,沉沉地栽 | |
| 倒在地。潘老大瑟瑟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衣服已给咬烂,浑身血迹斑斑。几步之外,传 | |
| 杰还举着他的小手枪,也是惊魂未定,见潘老大站起来,才说:“潘大哥,没事儿吧?”潘 | |
| 老大说:“兄弟,谢谢你呀。”传杰说:“谢啥呀,一条街上住着,都是兄弟嘛。”潘老大 | |
| 说:“真没想到,这么较劲的时候,你还能救我。”小康子跟上来说:“把良心放正吧!” | |
| 传杰回头说:“康子,少废话!咱走!” | |
| 朱家马帮把黑瞎子撂上了车,继续上路。小康子说:“三掌柜,你刚才何苦救他呢? | |
| 这种人不给他苦头就没有记性。”传杰说:“你还说呢,肯定是你给他家的马上抹了啥东西, | |
| 把黑瞎子引来的吧?”小康子笑了说:“他们不仁在先不是,也怨不得咱。唉,三东家,你 | |
| 刚才那几下真利落啊。”传杰笑道:“我二哥还说这枪好使,刚才震得我虎口直疼,真不知 | |
| 道他们当兵的是咋舞弄那些长枪短炮的。” | |
|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戴着草帽的汉子领着几个人拦住了车问:“是朱家的垛子吧?” | |
| 传杰狐疑地扫看着几人,点头道:“是啊,不知几位是……”那领头的摘下草帽说:“不认 | |
| 识我了?”传杰认出了原来是镇三江,忙下了马说:“大掌柜的,您还亲自下山啊?”镇三 | |
| 江说:“我担心天外天见钱眼开,给你保驾来了!兄弟,咱往前赶路吧!”传杰说:“好! | |
| 赶路!” | |
| 急行了大半天,天色向晚时,马帮来到一处幽深的沟口。镇三江告诉诸人说:“这个 | |
| 地方叫黑松林,是天外天的地界了,弟兄们都小心些。”果不其然,马帮走进沟口没多久, | |
| 几个土匪便持枪拦住了去路。镇三江手下的一个人上前说:“几位兄弟胆子不小啊,怎么连 | |
| 我们家大掌柜的货物也敢劫吗?”那几个土匪闻听上前道:“真是镇三江吗?”镇三江骑马 | |
| 过来,向左肩一抱掌说:“是我。弟兄们辛苦啊?”天外天的土匪们赔着笑道:“不知大掌 | |
| 柜的也在,得罪了。大爷辛苦。”镇三江说:“是天外天的人吧?回去和天外天说,我镇三 | |
| 江改日带两坛子好酒,去答谢他。”一个土匪道:“谢大掌柜的惦记我们当家的,我们弟兄 | |
| 还要巡山,等回了寨子一定禀报。”说着继续带人往前驰去。 | |
| 朱家马帮转过沟口。传杰说:“大掌柜的,多亏你呀,要不这货还真被劫了。”镇三 | |
| 江说:“是鲜儿算得准,她说天外天不讲信义,一定会来劫货——还真让她说着了。不过, | |
| 天外天还真给我面子。”话音刚落,忽然前头几声马嘶,一大帮人马已堵在了前路,为首的 | |
| 正是天外天。镇三江暗叫声“不好”,正要拔枪,天外天却抢先两枪打来,镇三江躲避不过, | |
| 一头栽下马去。朱家马帮立时大乱。镇三江的兄弟围成个扇形把马帮护在中间,一边还击, | |
| 一边把镇三江扶起来。两枪一枪打在镇三江的右臂,另一枪却在左肋上,鲜血已洇湿了他的 | |
| 衣服。传杰也掏出他的小手枪来,随马帮伙计和镇三江的人抗击着,却是寡不敌众。更糟糕 | |
| 的是,刚才遇见的几名土匪又从后面包抄而来,让马帮腹背受敌。 | |
| 天外天的人很快便把马帮围在中央。镇三江挣扎间,失血更多,已是面色苍白,气喘 | |
| 吁吁道:“天外天,你怎么处置我都行,你放朱家兄弟走。有多少钱我赔给你。”天外天狞 | |
| 笑道:“大掌柜的,你赔给我?我怕我放走了,我得赔给你条命吧!”镇三江说:“天外天, | |
| 我镇三江从来不会说了不认,我只求你放朱家兄弟一条路。”天外天摇头道:“大掌柜的, | |
| 你这哪里是土匪啊?朱家给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这样?”镇三江冷笑道:“怕是你收了潘家 | |
| 的东西了吧?”天外天说:“那当然,不过老子干的是土匪,我还明说了,他潘家的货一会 | |
| 儿打这走,我也照劫不误。老子干了这票带弟兄们就远走高飞。”说着冲手下一挥手,说, | |
| “别愣着了,卸货!” | |
| 小康子气不过,一把从传杰手里抢过手枪,瞄准天外天就射,天外天咆哮一声,一马 | |
| 鞭甩过来,小康子子弹还未射出,却听几声枪响,自己早已被天外天手下打成了血葫芦,倒 | |
| 在地上再没起来。传杰扑到小康子身边,只觉天旋地转,一片血红迷住了眼。 | |
| 天外天杀机愈浓,他举枪朝向了传杰。镇三江拼尽全力一跃,护在传杰跟前。天外天 | |
| 这一枪,正中他的胸口。天外天喝道:“是你找死,我成全了你。”他举起枪来,又要扣动 | |
| 扳机,忽听一声尖锐的子弹声掠耳而过,紧接着一阵剧疼,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 |
| 与此同时,几个手下也被击中翻下马去——十几米外,鲜儿和老四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过来。 | |
| 天外天已失了武器,又见对方来势凶猛,顾不了太多,拍马便往林中逃去。鲜儿等也顾不上 | |
| 追击,跃下马来拽起传杰和镇三江。传杰睁开眼叫声“鲜儿姐”,而镇三江任凭鲜儿怎样摇 | |
| 撼,再也没有睁开眼睛。鲜儿只觉得胸中一闷,一口鲜血喷出来,她长喊一声“当家的——”, | |
| 人已昏死过去。 | |
| 潘家的马帮只剩了三匹马,所有的货物都压在这三匹马身上,走得甚是艰难。潘老大 | |
| 耷拉着脑袋,好像早已无暇顾及时间快慢。一个伙计见少东家情绪低沉,跟上他说:“大少 | |
| 爷,我今早在客栈听老乡说,昨天一个马帮被劫了,就在黑松沟天外天的地盘,说打枪像爆 | |
| 豆似的。肯定是天外天把老朱家的货抢了。”潘老大却没显出高兴,反而叹了口气说:“朱 | |
| 家老三救过我的命啊……” | |
| 没走多远,一伙土匪从树林中拥出来拦住马帮的去路,为首的却是天外天,他的一只 | |
| 胳膊吊在胸前,面色阴沉。一土匪说:“站住!把货留下!”潘老大说:“天外天当家的, | |
| 是我呀……”天外天恶狠狠地说:“抢的就是你!”潘老大大惑不解:“你……”天外天说: | |
| “为了你们潘家,我弟兄搭了十几条命,我也成了摔爪子。我得罪了二龙山,也不能在这待 | |
| 了。没别的,你的这批货归我了!”潘老大说:“你太不讲理了,真是胡子呀!翻脸不认人 | |
| ……”那天外天本就气急败坏,听了潘老大的话更是恼羞成怒,给旁边随从一打眼色,那随 | |
| 从一枪撂倒了潘老大。可怜潘五爷一根独苗的命就给他委托的人舍在了这乱山密林之中。 | |
| 4 | |
| 潘五爷躺在炕上一病不起。潘五奶守在他身边哭道:“你说你呀,这不是造大孽吗? | |
| 一个儿子,活拉没了。为啥呀?图啥呀?你又躺下了,这个家不毁了吗?”两行浊泪从潘五 | |
| 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 | |
| 朱开山领着传文和传杰进了屋。潘五奶看见三人,哭得更厉害了,对潘五爷说:“你 | |
| 赌吧,赌吧,人家算账来了。”朱开山坐到炕边,俯下身子说:“老哥,身子不碍事吧?” | |
| 潘五爷躺着不动,只对潘五奶说:“去,把房契和钱庄里的银票都拿来,交给他。”朱开山 | |
| 说:“老哥,你听我说……”潘五爷说:“放心,姓朱的,我说话算话,明天我就滚出这条 | |
| 街。”朱开山说:“老哥,兄弟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说别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二人立下 | |
| 的字据,一把扯烂。 | |
| 潘五爷惊诧地挣扎着起了身,却见站在朱开山身后的传文和传杰兄弟竟是一身的丧服! | |
| 潘五爷说:“你们?你们这是来看我们潘家的笑话了?”朱开山摇摇头说:“老哥,我们这 | |
| 是给你家老大戴的孝。你们家老大不在了,从今往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行吗?”潘 | |
| 五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你说啥?”朱开山说:“从今往后,我的儿子就 | |
| 是你的儿子。” | |
| 传文和传杰在炕前跪下说:“老人家,儿子给您磕头了。”又转向潘五奶叫道:“娘 | |
| ……”潘五奶哭着搂住传武和传杰。潘五爷愣怔了半天,老泪横流,一把搂住了朱开山说: | |
| “大兄弟,老哥哥我糊涂啊!”朱开山也泪流不止说:“咱们何苦穷争恶斗啊,小康子,潘 | |
| 老大,才多大岁数啊……” | |
| 春日迟迟,二龙山还是绿了山坡。一片苍松林立的山丘上,立着镇三江的坟。坟前, | |
| 跪着朱开山爷仨儿。 香烟缭绕,纸灰飞起,纸幡飘拂。朱开山说:“大掌柜,我后悔呀, | |
| 不该和潘家斗,更不该找你帮这个忙,要是不找你,你哪会年纪轻轻地就入了土啊。你是我 | |
| 们朱家的大恩人,我朱家子子孙孙会记着你的恩德……” | |
|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鲜儿和秀儿。秀儿说:“鲜儿姐,跟咱爹回家吧。”鲜儿说:“ | |
| 二龙山就是我的家。”秀儿说:“大掌柜不在了,你咋办哪?”鲜儿说:“我照样当胡子!” | |
| 秀儿说:“鲜儿姐,传武心里一直有你,也只有你。你给他当媳妇吧,我……我给咱娘当闺 | |
| 女。”鲜儿摇头说:“秀儿,不要说这话!姐已经是大掌柜的人了,今生今世也只能当胡子 | |
| 了!秀儿,回去和传武好好过吧。”秀儿哭了,鲜儿轻轻揽住她说:“秀儿,咱女人不易啊 | |
| ……” | |
| 朱开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夜空,想着心事。刘掌柜走过来说:“老掌柜的, | |
| 听说你让咱这趟街的山东人都去发送那潘老大?”朱开山说:“是啊,都去吧。”刘掌柜说: | |
| “你不是赢了吗?犯不上跟他家低三下四的了。”朱开山说:“不,我没赢,镇三江死了, | |
| 小康子死了,潘老大也死了。什么赢能抵得上人命啊?”刘掌柜说:“我就盼着这一天,把 | |
| 潘五爷扳倒了……”朱开山说:“刘掌柜的,你还是这么想啊?你家大宝没了,你又疯癫了 | |
| 一回,照说,你该比我明白呀!你们两家二十来年的冤怨,该了结啦!这条街上咱山东人和 | |
| 热河人的恩怨也该了结啦!和为贵呀,一家人得和,一条街上的人得和,天底下的良善之人 | |
| 都该和呀!斗有什么意思——两败俱伤!咱跨江过海地闯关东,不就是为了吃口饭,活条命, | |
| 盼望着家业兴旺,人丁兴旺吗?你看这天上的星星们,一个挨一个,你亮你的,我亮我的, | |
| 不争不抢,一千年这个样,一万年还是这个样,和和气气。这人世间是怎么了?没有事儿, | |
| 也得挑个事儿出来,你争我斗,到头来,头破血流,家破人亡,这到底是因为个什么?” | |
| 潘五爷家门前搭起灵棚,热河帮和山东帮共同祭奠潘老大。整条街都是穿丧服的人, | |
| 抬眼望去,白花花一片。朱家的人、潘五奶、葛掌柜、于掌柜、刘掌柜和宝他娘都在其中。 | |
| 朱开山和潘五爷领头盟誓,他俩说一句,众人跟着说一句: | |
| 热河山东,都是老乡, | |
| 一个祖宗,本名炎黄。 | |
| 人不分派,店不结帮; | |
|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
| 男女老少,共存一想: | |
| 同心同德,百代兴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