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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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灶间外,玉书用一个大盆在洗着青菜,那文在案板上吃力地挥刀剁着猪排骨。灶 | |
| 间内,秀儿轻松自如地拉着风匣,文他娘在案板上做着白面馒头。秀儿有些担心地说:“娘, | |
| 你说这霜能抗过去吗?”文他娘边忙边说:“抗不过去也得抗,不然这一年白忙活了,咱家 | |
| 可就惨了。”忽听传来那文的惊呼声道:“哎哟!” | |
| 文他娘、秀儿急忙从灶间内赶出,玉书也急忙站起说:“大嫂,怎么了?”那文有些 | |
| 夸张地说:“哎哟!闪了手腕子了,疼啊!”秀儿关切地说:“大嫂,这活儿我来干吧。” | |
| 边说边拿起刀,熟练地剁起猪排骨。捂着手腕子的那文有些佩服地说:“这么沉的刀在你手 | |
| 里怎么像木棍似的?娘,秀儿干这个比我合适。”文他娘故意板着脸说:“那你干什么?那 | |
| 么多爷们在地里扛着,咱娘们不能掉地下!要是耽误了他们吃饭,有你好看的!”那文有点 | |
| 得意地说:“我可以去拉风匣吧。”文他娘说:“风匣你也拉不好,玉书你去,让你大嫂洗 | |
| 菜。” | |
| 地头上,老孙头干着活,问朱开山说:“老朱兄弟,你看这霜什么时候到啊?”朱开 | |
| 山说:“这就得问老崔了,你们不是都叫他算破天吗?”张把头凑过来说:“我光听说他叫 | |
| 吹破天。”老孙头说:“也别说,要论起看天象,咱元宝镇还没有比过他的。六月天孩儿脸, | |
| 说变就变,出门谁知道能不能遇到雨?怎么办?不用看别的,你就看他出门带不带雨具就行 | |
| 了。”朱开山说:“我已经栽排了,今番抗霜他是军师,谁都要看他的羽毛扇怎么摇。”老 | |
| 孙头竖起大拇哥说:“还是你行,不记前仇,知人善任,不像有的人,心眼窄得穿不过一根 | |
| 马尾巴。” | |
| 东方微露晨曦。朱家的大田里,分散摆着三十余堆大大小小的秫秸垛。每个秫秸垛前, | |
| 雇工们严阵以待,等待凌晨“霜头”的到来。大家手里举着火把,眼睛紧盯着凝视着夜空的 | |
| 老崔。老崔凝神望天,朱开山紧跟在他的身旁。众人屏息看着二人。老崔轻声地说了一句道: | |
| “老东家,霜头来了!”朱开山喊了声道:“点火!”一只只火把向四方散去。大家举着火 | |
| 把奔跑着,呐喊着,把一堆又一堆秫秸点燃。一霎时火光闪耀,烟雾滚滚。真是一幅波澜壮 | |
| 阔的抗霜图卷!火光映照着朱开山一张凝重的刻满沧桑的脸,泪水滚下他的脸颊……文他娘 | |
| 温柔地替他擦去泪水,老两口紧握着手,相视而笑,笑得是那样好看。 | |
| 传文、传杰高兴地抱在一起,兄弟二人眼看着团团火光,激动不已。传文眼含热泪颤 | |
| 抖着声音说:“兄弟,咱家的好日子两年之内不用发愁了!”那文、玉书、秀儿举着火把向 | |
| 朱开山夫妇跑来。三人来到朱开山夫妇面前停下脚步,秀儿气喘吁吁地说:“爹,娘,咱家 | |
| 又是一个丰收年啊!”玉书高兴地喊道:“抗霜胜利了!”那文忽然发现了什么,怪模怪样 | |
| 地拖着强调说:“尔等不许胡闹!没见咱们的爹娘正在手拉手地亲热吗?”朱开山夫妇有些 | |
| 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文他娘故作不满说:“你们这三个疯丫头!”边说边将三个孩子拥在怀 | |
| 中。 | |
| 大田内火堆熊熊…… | |
| 回到家里,朱开山和传文、传杰及伙计们在磨刀石上磨镰。文他娘走近朱开山问道: | |
| “我说,文他爹,明天开镰,今晚上吃什么?”朱开山磨着镰没抬头说:“今晚就不用忙乎 | |
| 了,我带他们到镇上喝酒去,喝完酒呢,去听二人转,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文他娘说: | |
| “也好,忙了一年了,该喘口气了,你们去吧!我也带着媳妇们一块儿吃顿饭,说点儿话。” | |
| 朱开山一愣,抬起头说:“你们成天在一块儿吵吵,还能有什么话?”文他娘说:“ | |
| 娘们之间的话。”朱开山说:“娘们之间有什么话?”文他娘说:“有说不完的话。”朱开 | |
| 山愣了半晌,自言自语道:“这是想造反哪。”文他娘对正在灶间门外洗菜的那文说道:“ | |
| 老大媳妇,今晚咱聚聚,炒几个好菜,烫两壶老酒,别忘了把秀儿也招呼过来。” | |
| 说开宴就开宴,摆了一桌子菜和酒,文他娘、那文、秀儿、玉书团团地坐了。文他娘 | |
| 说:“都齐了,咱就开始吧,除了玉书,那文和秀儿打从嫁到朱家门上,咱娘们还没一块儿 | |
| 坐下吃顿饭,娘也是个热闹人儿,早就盼着这一天。你爹在家,娘不敢,我不是怕他,打从 | |
| 我嫁给他,我就没怕过他,就是怕他给你们摔冷脸子,惹你们不高兴。你看他今天张狂的, | |
| 他说忙了一年了,今晚要带着爷们们去下馆子,听小戏。好哇,他眼里只有那些爷们,咱娘 | |
| 们也累了一年了,你说说咱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鲜活生动,可就跳不进他的眼皮子里。 | |
| 行!叫他们去野吧,今晚咱娘们也野一把,来,喝酒呀,咱说说咱娘们之间的话……” | |
| 那文擎起酒盅,眼泪掉下来了。文他娘说:“老大媳妇,你这是怎么了?这酒还没喝, | |
| 泪珠子怎么就掉下来了?”那文说:“娘,这堂屋的大炕,就是比我们小炕热,坐在这里喝 | |
| 酒吃饭就赶上我们王爷府里殿堂了,端起酒盅,我就想喊……”玉书笑着问:“想喊什么?” | |
| 那文说:“想喊——左右丫头,单弦伺候,上下仆人,洗耳静听,且看我酒到酣处,文房四 | |
| 宝来,我挥诗一首,与月同醉,怎一个好字了得……”众人大笑。那文说:“娘,我敬你一 | |
| 杯,这日子我想了多少回了……” | |
| 女人们的笑声传来。朱开山和传文、传杰坐在传文房炕上。传文说:“爹,你今天是 | |
| 怎么了?领我们到镇上转了一圈儿就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喝酒听戏吗?”朱开山说:“我那 | |
| 是和你娘说着玩的,我哪舍得花那个钱哪。”传杰说:“爹,我饿得实在不行了,你闻闻, | |
| 那屋又是肉又是酒多香啊,咱上那屋吃饭去吧,走吧,爹。”朱开山说:“不能去!咱一进 | |
| 屋就叫她们笑话了,爷们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挺着吧,我倒想知道知道,她们成天 | |
| 在一个院里,怎么还要背着咱们说一些悄悄话……”朱开山说着笑了。传文说:“爹,这可 | |
| 不像你做的事。”朱开山说:“赶上一个丰收年,日子过好了,就生出些闲情稚气来,我多 | |
| 少年没这么高兴了,不过现在就是肚子饿了点儿,传文,你屋里没什么吃的?”传文说:“ | |
| 今天也没做饭,没什么吃的。”朱开山说:“我估摸着,她们多少能给咱们留点儿残羹剩饭。” | |
| 朱开山刚说完,只听文他娘的声音传过来:“你爹算个什么东西!”爷仨都一愣。 | |
| 文他娘刚放下酒盅,有些许醉意,抹了把嘴说:“我说给你们听听,你别看他现在成 | |
| 天背着手,板着个脸,像个门神似的,年轻的时候可不这样。当年我也是花啊朵的,十里八 | |
| 村的也有点儿名声。你爹呢,鬼着呢,看好了我,就是不开口,天天帮我种地,天不亮就来 | |
| 了,天摸黑才回去,没有一句话,还自己带着干粮和水罐,秀儿,比你追传武的时候可痴了 | |
| ……”秀儿笑了笑。 | |
| 文他娘说:“待会儿再说你的事,咱先开个场,说点儿高兴的事。”院里传来朱开山 | |
| 的咳嗽声。那文小声地说:“娘,我爹他们回来了,你就别说了。”文他娘又喝了一盅酒说: | |
| “他回来就回来吧,我告诉你们,我今天是真高兴,院里从来没有这么清静过,我的心从来 | |
| 没有这么敞亮过,刚才说到哪儿了?”朱开山又是一阵大声咳嗽。 | |
| 文他娘又喝了一盅,冲外面喊说:“听动静上火了吧?不要紧,厢房里有香油,你冲 | |
| 口香油水喝吧。”说着,冲媳妇们一笑道:“他朝我发威呢,抹不开面子了,我偏要说。刚 | |
| 才说到,他天天帮我种地,那地种得可好哇,那天犁地,他一个人套了三股绳当牛使,那犁 | |
| 比牛拉得快,我擎不住了,就说,你歇歇吧,绳套都要拉断了,你赶上头牛了,他闷了一句: | |
| 我就是牛!说着还来劲了,嘿,蹦的一声,到底把绳套拉断了,一头拱进粪堆里……”院子 | |
| 里朱开山的笑声传来。屋子里也大笑起来。 | |
| 文他娘止了笑说:“不说了,再说你爹就真生气了,什么事都得有个尺度,一把不准 | |
| 就偏了。我说秀儿,娘这些话,一个是今天高兴,二呢,也是对你说的。其实,娘一直想跟 | |
| 你说,可见了你,又开不了这个口,憋了我好长时间了。两个人要不是这个意思,过得就没 | |
| 有劲了,等也是白等。秀儿,听娘一句话吧,别等传武了,他回不来了,娘看着你这个样心 | |
| 疼啊。你还年轻,再寻个人家吧,没疼没爱不成夫妻,打打闹闹那也是日子的作料,可你俩 | |
| 什么都没有哇……”众人望着秀儿。 | |
| 秀儿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端起酒盅说:“娘,嫂子,玉书,谢谢你们。你们把我叫 | |
| 来,没忘了我,咱还是一家人哪,我挺高兴的。难得娘也这么高兴,咱不说我的事了,说高 | |
| 兴的事,赶上这么个丰收年,不容易啊,我敬你们一杯!”秀儿一饮而尽。那文说:“秀儿 | |
| 说得好,咱今天只管喝酒,说话,来,我把弦子也带来了,我给你们唱一曲!” | |
| 传文听着老婆的曲,问:“今晚这是怎么啦?爹,你说这是怎么了?”朱开山说:“ | |
| 你闭着眼慢慢地听着吧,还要到镇里去听戏,花那个钱干什么?他们有咱们家的戏好听吗?” | |
| 戏文声忽然没有了。传杰说:“哎,怎么不唱了?”朱开山说:“是不是她们喝醉了?传杰, | |
| 你去看看。”传杰跑出去,喊道:“爹,不好了,屋里没人!”朱开山呼的一声坐起来说: | |
| “没人?”传杰说:“没人!一桌子菜没动,三坛子酒喝光了!”传文说:“那菜是留给咱 | |
| 的,咱赶紧去吃吧!”朱开山说:“你就知道吃,赶紧去找她们去吧,在家里怎么着都行, | |
| 这四个老娘们要真是喝醉了,跑到镇上去耍疯去,那还不叫人笑话死!”朱开山带着两个儿 | |
| 子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 |
| 爷仨在青纱帐里寻找着。传杰耳尖,说:“爹,你们听!”远处传来了四个女人的笑 | |
| 声和唱戏声。 | |
| 青纱帐里,在一片空地中,文他娘带着三个媳妇唱着跳着,又嘻嘻哈哈地躺到这又熟 | |
| 又香的庄稼地里。朱开山慢慢地坐下,点上一锅烟抽着,品着眼前这幅图景…… | |
| 2 | |
| 木排集散地渐渐地临近。老独臂如一座塑像伫立在木排上,凝视着远方。二招兴奋地 | |
| 说:“头招,到了!”老独臂点点头。排帮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一个个热泪盈眶。 | |
| 老独臂指挥着大伙把木排向岸边靠拢。岸上,开店的、设赌场的、窑姐儿纷纷围拢上 | |
| 来。木排还没停稳当,他们热情地上了排招揽着,死皮赖脸地拉客,嘴上像涂了蜜说:“大 | |
| 兄弟,一路辛苦,住店吧,歇歇脚,我们店吃的住的好,价钱公道,想要什么有什么,去晚 | |
| 了就没铺位了,给您留着呢。”“哥们儿,想玩不?我们那儿有局子,一宿到亮,发财的机 | |
| 会来了!”“哥,还犹豫什么?跟妹子走吧,被窝儿热乎乎的,就等着你钻呢,累了一秋了, | |
| 妹子好好陪陪你,养养精气神儿。” | |
| 曹三叫着人名给排帮们分钱说:“这一道上我拦挡你们,不让你们耍钱,吃花酒,靠 | |
| 娘们儿,为什么?那时候你们有钱吗?没钱不是䞍等着找揍吗?我不知道耍钱痛快?不知道 | |
| 搂着肉乎乎的娘们儿睡觉美?可没钱干瞪眼,老是冒虚火,对不对?”大伙笑了。 | |
| 二招笑道:“这回有钱了,虚火能转成实火了,我得好好地痛快痛快!”曹三说:“ | |
| 好了,这回钱到手了,我就不管了,痛快几天,完事呢,愿意跟我回去的跟我走。别不舍得 | |
| 花钱,钱是什么东西?就是买痛快的,挣钱不花是土鳖,等你两腿一蹬,那就不是钱了,是 | |
| 废纸。不跟你们说了,白费唾沫,有个局子等着我呢,还有,上番我轧和的娘们儿铺好了被 | |
| 窝儿等着我呢。妈了个巴子,小娘们儿一身肥嘟嘟的白肉,抓一把软乎乎的,真他妈的过瘾, | |
| 抗不了,先去热乎一锅再说。”说罢笑眯眯地走了。 | |
| 老独臂看曹三走去,沉下脸对大伙说:“都给我听好了,这儿可是个喝人血的窝子, | |
| 咱挣的钱不容易,都把口袋捂紧了,该回家的回家,还想跟我回去的把钱捎走,别带在身边。” | |
| 传武兴奋地对鲜儿道:“姐,咱俩的钱你都收好,过些日子木艚子往回返,咱们跟着 | |
| 回去。你不是看好了野马湾吗?咱就到那儿安个家过小日子。”鲜儿说:“我喜欢那儿有山 | |
| 有水,咱在那儿盖两间房,买几亩地,过几天舒舒坦坦有家的日子。”传武说:“你再给我 | |
| 生几个大胖小子。”鲜儿羞赧地说:“不许胡说!”她话是这么说,人却依偎到了传武的怀 | |
| 里,软语喃喃道:“传武,今晚你就住这吧。”传武紧紧地搂着鲜儿说:“姐,再等等,等 | |
| 咱们有了自己家的时候吧。” | |
| 老独臂端坐在那儿警惕地看着四周。二招溜出门来,刚想跑,被老独臂喝住。老独臂 | |
| 低声道:“孩子,按理说我不该管着你。听我一句劝吧,我都是为了你好,回屋去吧,你今 | |
| 天要是出去了,明儿一早就会光着屁股回来。我不是吓唬你,那些开赌局的、开窑子的、卖 | |
| 大烟的早就在咱们周围布下了一张网,就等着你往里钻呢。”这时候,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 | |
| 要出门。老独臂招招手说:“都过来,一块听我说说。”大伙围了过来。 | |
| 老独臂说:“你们都叫我老独臂,都知道我这条胳膊是被老虎咬去了,可这里的枝枝 | |
| 蔓蔓你们哪里知道。那一年,也是这个季节,走的是北流,在船厂,分了钱我本打算回山东 | |
| 老家,可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进了赌局。结果呢,输得干干净净没脸回家。这时候柜上跟来的 | |
| 人找到我,说要借钱给我翻本儿,不过要签约,还要回山场子给柜上干。结果呢,还是输了 | |
| 个干净,没办法做了江驴子,就是那一年冬我把胳膊丢了。”排帮甲说:“大叔,怎么叫江 | |
| 驴子?” | |
| 老独臂说:“这儿管返回山场子水场子干活的都叫江驴子,从这儿回山的路是一步一 | |
| 步地登高逆水,有时还要拉纤拖艚子,像毛驴子一样。一道上没吃没喝,只好要饭,要不到 | |
| 就吃苣麻菜。年轻人,回去吧,我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长,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为你们 | |
| 好。”大伙点头说:“听头招的,回吧。”大伙纷纷回到客栈。夜深了,老独臂还坐在那儿 | |
| 抽烟,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 | |
| 老独臂的话说到了家,可赶不上花枝招展的娘儿们的荡笑,也赶不上赌钱暴富的招引。 | |
| 头两天,排帮们还能守住性子。再过两天,老独臂起了一身重病,躺在炕上起不了身子,传 | |
| 武和鲜儿前后照应着。没他看管,排帮们也就松了弦,赌的赌,嫖的嫖。半月工夫,大半年 | |
| 的挣命钱就见了底,一个个唉声叹气。曹三笑吟吟地问:“这些天吃喝嫖赌玩得痛快吧?怎 | |
| 么?怎么不出去玩了?”二招说:“大伙都没钱了。”曹三说:“没钱玩?这不叫人家笑话 | |
| 吗?咱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怎么也得把本儿捞回来。钱?我这儿有啊,来来来,需要多少? | |
| 我先垫上。”二招说:“我们拿什么还啊?”曹三说:“咳,这容易,咱们签个约,再跟我 | |
| 回山场子不就得了?”排帮老郭说:“我们咋回去啊?” | |
| 曹三说:“老规矩,你们沿着江岸走,逆水而上把艚船拉回去。我呢,在这儿还有些 | |
| 事要处理一下。”他又转头叮嘱二招,“老独臂的病越来越重,看样不大行了,回去的路上 | |
| 你多关照着点,我亏待不了你。怎么样,你们签不签?”二招一拍大腿说:“行,我签!” | |
| 大伙纷纷地说:“我也签!” | |
| 排帮拉纤逆江而上,顺流而下的轻适再也不见。老独臂病重了,躺在艚船里,鲜儿目 | |
| 不转睛地看护着。拉纤的传武不时地看着艚船里的老独臂。 | |
| 众排帮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拉着纤绳非常艰难地行进着——纤绳紧紧勒着他们的肩膀, | |
| 仿佛要陷入肉里,他们的身体几乎伏在地上向前走着。 | |
| 号子声声: | |
| 逆江水——哎嗬, | |
| 顶头风——哎嗬, | |
| 拖木艚——哎嗬, | |
| 往北行——哎嗬, | |
| 钱输光——哎嗬, | |
| 家难回——哎嗬, | |
| 这辈子再难见老婆孩——哎嗬,哎嗬,哎嗬! | |
| 号子声中,年龄较大的老郭终因体力不支倒在江岸上。拉纤的众人停下脚步,默默地 | |
| 看着。跟在老郭身后的传武忙俯身去搀扶,却又哪里扶得起来。艚船内的老独臂吃力地坐起 | |
| 身来,声音微弱地问:“是不是不行了?”传武悲痛而无声地点点头。二招问道:“头招, | |
| 你看是让他顺江走还是埋起来?”老独臂说:“今天就住这儿吧,我和他说会儿话。” | |
| 江边生起两堆篝火,传武、鲜儿及排帮们围着一堆篝火啃着干粮。另一堆篝火旁,老 | |
| 独臂倚靠着排帮的行李卷自斟自饮地喝着酒。 | |
| 他喝完一杯酒又倒上一杯,一边小心给死了的老郭嘴里灌着酒,一边轻声地说:“老 | |
| 伙计,老乡,兄弟,你也喝一口吧,喝一口少一口!到了那边给阎王爷捎个话,过不了几天 | |
| 我也会去的……” | |
| 传武、鲜儿不解地看着。传武悄声问鲜儿:“姐,爷爷在干什么呢?”鲜儿忧虑地说: | |
| “他自从病了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吃药也不愿多说话。只要醒过来就要酒喝,谁也不知 | |
| 道他心里想什么。” | |
| 老独臂又喝了一杯酒,忽然感觉到心里难受,急忙用残存的右臂捂住胸口,稍后索性 | |
| 端起酒壶,大口地往嘴里灌着。传武、鲜儿有些发愣地看着。鲜儿对传武说:“咱过去劝劝, | |
| 不能这么个喝法。”传武和鲜儿走到近前,老独臂有些醉意地笑着说:“你们俩坐下,爷爷 | |
| 跟你们说几句话。”鲜儿和传武小心地靠近老独臂坐下。 | |
| 醉眼蒙眬的老独臂却不再看他俩,而是面色凝重地面对天空和江面认真地说:“你说, | |
| 你说,我听着呢。”鲜儿和传武不解地看着,传武欲要问话,鲜儿连忙阻止。 | |
| 老独臂不知在听着什么,随后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时辰到了?叫我这就跟你走? | |
| 知道,急什么?我老独臂一辈子什么都知道,不就是阴曹地府去走一遭吗?你说什么?我这 | |
| 辈子罪还没遭够?那好啊,我去伺候你们,我给你缝三年铠甲,洗五年血衣,推十年大磨, | |
| 成吗?我不害怕,我这一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你说什么?还让我活两天?那我可得谢 | |
| 谢你了!我这辈子在苦海里熬过,在刀尖上滚过,可就是没跟女人睡过!赏一个吧,十七八 | |
| 岁的黄花大姑娘!行行好吧,让我闻闻女人味再走吧!啊?你早就给我预备了?那我可得谢 | |
| 谢你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一辈子就你知道我,就你知道我!哈哈……”笑着笑着涕泪横 | |
| 流说,“天爷爷呀,我等不及了,快领我进洞房吧!哈哈……” | |
| 等他住了声,传武和鲜儿问:“爷爷,你在和谁说话?”老独臂淡淡一笑说:“和天 | |
| 说话。”传武说:“爷爷,你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老独臂说:“你慢慢会懂的。” | |
| 鲜儿说:“爷爷,你哭了?”老独臂又是淡淡一笑。传武说:“爷爷,你别难受,我们送你 | |
| 回家。” | |
| 老独臂沉默良久说:“想家啊,想山东老家,真想回去看看,可回不去了,真成了没 | |
| 家的人了!你们两个患难相交,有情有义,早些成家吧,好好过日子。人这一辈子不管怎么 | |
| 要有一个暖和和的家啊,别像我,一辈子漂泊,没在一个地方扎下根。”鲜儿说:“爷爷, | |
| 到了野马湾咱就不走了,咱们买处房一起过,我和传武伺候你一辈子。” | |
| 老独臂说:“孩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爷爷熬不到那天了……你们记着,我死了 | |
| 以后,你们把我埋了,坟头一定要朝着咱山东老家,我活着回不去,死了也要看着老家,看 | |
| 着爹娘!记住了吗?”两人点点头。老独臂望着传武和鲜儿,眼里跳动着异样的光芒。他摸 | |
| 索着传武,又摸索着鲜儿,轻声地说:“真好。”说罢,他抡起那钵大的拳头,朝心口猛地 | |
| 一击,嘴里喷出一股血来,人已怆然倒下…… | |
| 两人呼喊着扑向老独臂。 | |
| 传武、鲜儿及排帮们举着火把,每人捧着一盏河灯向江边走来。鲜儿举着火把点燃了 | |
| 每一盏河灯。一盏盏河灯顺流而下。传武、鲜儿及排帮们站在岸边,默默地看着河灯远去。 | |
| 空气中,似有老独臂以往的歌声在江岸的夜空中回荡…… | |
| 江岸上,传武、鲜儿及众排帮又把纤绳深深地勒进肩膀里,把身子拉成了弓,谁也不 | |
| 说话,艰难地行进着。他们没看到,江岸上土坡后,慢慢地探出十几个脑袋,注视着拉纤的 | |
| 排帮们——这是一小群散兵游勇,他们的头目目光贪婪地盯着鲜儿…… | |
| 上行到了野马湾,传武和鲜儿告别了排帮伙计,沿江边默默走着。传武停下脚步轻声 | |
| 地说:“姐,咱就在这野马湾住下吧。你说过喜欢这个地方,咱就在这儿安家,咋样?”鲜 | |
| 儿看着传武,轻轻地点了点头。传武说:“姐,我要送你一样东西。”鲜儿说:“传武,走 | |
| 了这趟排,你的心思姐都明白了,姐什么都不要。”传武从怀里掏出一只银手镯说:“姐, | |
| 这是我攒的,你戴上吧。”鲜儿望着传武,良久,把手伸出来。传武把手镯戴到鲜儿的手腕 | |
| 上。 | |
| 传武兴奋之极,猛然将鲜儿拥到怀里,在鲜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放开鲜儿,高 | |
| 兴地沿江边跑着,边跑边兴奋地喊着说:“我有家了!我有自己的家了——”突然,不知从 | |
| 何处传来两声枪响!奔跑中的传武被枪弹击中,随后一头栽进江中。刚刚还沉浸在幸福中的 | |
| 鲜儿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呆了!脑中一声轰响,人软瘫在地上。 | |
| 十余名散兵游勇举着枪,怪叫着从不远处飞马而来,成扇面形围向鲜儿。鲜儿吃惊地 | |
| 看着奔驰而来的马队,那头目高声喊道:“小娘们,跟我享福去吧!”鲜儿悲愤地看着渐近 | |
| 的散兵,挣扎着起来,大叫一声:“传武,等我。”转身跳入江水中。江面只是荡开一个涟 | |
| 漪,随又恢复了平静。头目狠狠地说:“妈的!这小娘们,性子够烈的!” | |
| 3 | |
| 三辆拉着山货的马车从春和盛店铺门前走过。夏元璋和传杰站在店铺门口内看着走过 | |
| 的马车。传杰焦急地说:“掌柜的,山货大批上市了,您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呢?价钱挺合 | |
| 适的,怎么就是不让我进货呢?您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夏元璋说:“传杰啊,这做生意 | |
| 不能赶大呼隆,贵在别出心裁,讲究的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走。都做这些大路货 | |
| 就没有什么赚头了。”传杰问:“那咱不做大路货做什么?”夏元璋说:“走,我领你去见 | |
| 一个人,让你长长见识。” | |
| 夏元璋说的这个人姓邵,人微胖,总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也瞧不上眼。夏 | |
| 元璋在镇上酒馆里设了宴,让传杰陪他喝酒。邵先生说:“据我所知,咱们这一带还没有做 | |
| 松茸的。这东西可金贵呢,在大城市大码头,那可是千金难求,卖得火着呢,里头的利大着 | |
| 呢,大得你都不敢想!”传杰说:“我们掌柜的说过,做生意,凡是利大的风险就大。”邵 | |
| 先生说:“哎,这话得倒过来说,风险大利大,越有风险越有利。你要是提篮小卖,或者只 | |
| 做点针头线脑的小生意,有没有风险?没有吧?可利呢?不能说没有,可那是蝇头小利,没 | |
| 意思,太没意思了!”传杰说:“可是做松茸投入太大了。” | |
| 夏元璋笑了说:“传杰,资本大赚得也多呀,比方说都是三成利,你投入十块钱,周 | |
| 转一圈挣多少?三块钱吧?你要是投入十万块呢?那可就是三万块呀!”邵先生说:“你看 | |
| 看,账还是掌柜的算得明白。我这三车松茸十万块给你们,你们贩到奉天,出了货就是三万 | |
| 块到手,够你们几年挣的?” | |
| 传杰说:“掌柜的,咱的家底划拉划拉也凑不够那么多啊。”夏元璋说:“哦,这你 | |
| 就不用担心了,我有办法。”传杰说:“掌柜的,咱能不能少进点货试试看?先探探路,好 | |
| 做咱再做大。”邵先生笑道:“夏掌柜的,想不到你这个伙计年纪不大倒是挺稳重。小兄弟, | |
| 实话告诉你,不少老客都在打我这三车松茸的主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对他们都是有 | |
| 言在先,这三车货我是打捆儿出手,零打碎敲我可不干。为什么?耗不起工夫。我这三车货 | |
| 是急着出手才高进低走。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出手吗?” | |
| 传杰问:“为什么?”邵先生说:“实不相瞒,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想跑趟俄罗斯 | |
| 倒腾皮货。不过呢,出不了手我也不怕,索性俄罗斯就不去了,我押着货到奉天也不少挣, | |
| 不过比起到俄罗斯贩皮货利就又小了不少。”夏元璋说:“那倒也是。”邵先生说:“另外 | |
| 我这里还有一个小秘密。”压低嗓门儿说,“我为什么对俄罗斯这么感兴趣?告诉你们,我 | |
| 在那边靠了个俄罗斯娘们儿,等着我呢。嘻嘻。” | |
| 夏元璋吃惊地问:“是吗?”邵先生说:“怎么样,夏掌柜的,做完了这笔买卖我领 | |
| 你跑趟俄罗斯?俄罗斯娘们儿好啊,够劲儿!”夏元璋正色说:“我对那些不感兴趣。”邵 | |
| 先生说:“失言了,知道您是正人君子。说正事,这笔买卖您感兴趣?”夏元璋说:“再说 | |
| 吧。”邵先生说:“也好,这笔买卖毕竟不是小数目,夏掌柜的要是有诚意,价码咱还可以 | |
| 再商量。” | |
| 回到家,夏元璋在屋里踱着步。巧云说:“先生,不早了,早些睡吧。”夏元璋说: | |
| “巧云,你把那东西给我找出来,我再抽两口。”巧云说:“您不说就是玩玩吗?怎么又想 | |
| 起来了?别上了瘾,上了瘾就不好戒了。”夏元璋瞪着眼睛说:“啰唆什么!我还没有数?” | |
|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那些上瘾的人这儿不行,没有定力。跟你说实话,年轻的时候,赌 | |
| 我也赌过,嫖我也嫖过,作得也不轻,别人都上了瘾,我说一声戒,怎么样?他就戒了!这 | |
| 就是定力,不是谁都有的。我这几天正在思谋一件大事,也就是用它提提神儿。” | |
| 巧云无奈,伺候夏元璋抽上大烟。传杰在外面问:“掌柜的睡了吗?”夏元璋说:“ | |
| 传杰吗?有事儿?你在客厅等一会儿,我这就来。”一会儿,夏元璋精神饱满地从里屋走出 | |
| 来问:“传杰,什么事?” | |
| 传杰说:“掌柜的,我睡不着就想白天这件事。松茸是好东西,可太金贵了,我听说 | |
| 了,就是大城市,一般的饭庄也经营不起。奉天太远我不知道,我打听了送山货的老客,人 | |
| 家说,哈尔滨的大菜馆货已经进足了,货源可能是邵先生的。”夏元璋说:“哈尔滨近水楼 | |
| 台,货进足了不足为奇,奉天不会。再说了,奉天可就大多了,大饭庄有的是。你是不是没 | |
| 去过奉天?光一条中街有好几个元宝镇大,那人海了去了,有钱的人也多。松茸这东西你是 | |
| 不知道,在饭庄老值钱了。”传杰说:“掌柜的别忘了,越是值钱的东西越下细。” | |
| 夏元璋说:“你说的倒也是,可这也得分地方,奉天有钱的人多。这有钱的人可也怪 | |
| 了,什么贵想吃什么。熊掌贵不贵?燕窝鱼翅贵不贵?吃的人少吗?我现在考虑的不是进不 | |
| 进这批货,是想怎么凑足这笔资金,价压到什么程度。你就是为这个睡不着?不用担心,我 | |
| 在买卖场滚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记住了,做生意四平八稳固然是正理,可你 | |
| 总是不敢搏就永远在原地踏步,就是前进一步也是小脚老太太扭秧歌,退两步进三步,迈不 | |
| 出去多远。” | |
| 传杰说:“掌柜的,我怎么寻思这事都有点不牢稳。”夏元璋发了脾气说:“行了, | |
| 我做了一辈子山货,什么样的风险没经历过?我说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呢?好了,回去睡吧。 | |
| 你提醒我倒是一件好事,我再考虑考虑。”传杰说:“哎。”抽着鼻子问,“嗯?一股什么 | |
| 味儿?还挺香的。”夏元璋说:“你的鼻子就是尖,我最近吃一种东洋进的大补丸,这东西, | |
| 挺来劲。” | |
| 三辆拉着松茸的大马车整装待发了,夏元璋和玉书为传杰饯行。夏元璋说:“传杰, | |
| 这回出门千万要小心,一定要昼行夜伏,不能有半点差池,我可是把整个家当都押上了!” | |
| 传杰说:“掌柜的放心,我一定会谨慎,只要那边一收了货我就把汇票打过来,星夜往回赶。” | |
| 玉书嘱咐:“传杰,天越来越冷了,道上该加衣服就加衣服。”说着为他围上围脖。 | |
| 传杰一愣说:“玉书,你什么时候织的?”玉书说:“还能让你知道?道上别不舍得 | |
| 吃喝,身子要紧。”传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夏元璋说:“传杰啊,这趟 | |
| 买卖回来之后我就彻底撒手了,货栈就交给你了。抽空和你爹商量商量,早些把你和玉书的 | |
| 事办了,我也想抱外孙了。”玉书羞赧地说:“爸!”夏元璋从常先生手里接过酒杯说:“ | |
| 好了,不说了。来,喝了这杯饯行酒上路吧。”传杰喝罢饯行酒,跳上马车上路了。 | |
| 韩老海牵着四匹马进了朱家大院。朱开山迎出屋子,惊呼道:“老海兄弟,你这是干 | |
| 什么?”韩老海说:“你装什么糊涂?我是来还债的,这四匹马从现在开始姓朱了。”文他 | |
| 娘呱呱笑着跑出屋子说:“大兄弟,在哪儿学的骂人的法子?叫你这么说俺们也是牲口了?” | |
| 朱开山说:“老海兄弟,这马我是高低不能要,这都是大媳妇闹着玩的,这孩子没轻没重, | |
| 玩笑闹大了。你把马都牵回去,我好好教训教训她,改日让她给你赔礼道歉,再让她没大没 | |
| 小!” | |
| 韩老海说:“老朱兄弟,自古赌场无父子,我输了就是输了,不管是输给了谁,还输 | |
| 得起,你要是不收可就让我没法做人了。”朱开山说:“你说哪儿去了?你说你输了,我们 | |
| 可不认这个账,我们都不认账你还的什么账?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韩老海说:“你不认 | |
| 我认!好,算我说错了,这马不姓朱,可是归你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朱开山火 | |
| 了道:“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也太霸道了!”气得抄起鞭子朝马甩去。四匹马撒开蹄子朝 | |
| 韩家跑去,韩老海冷着一张脸出了院门。 | |
| 文他娘、那文在灶间里忙活着做饭。朱开山坐在堂屋门前仔细地擦拭着老土炮。玉书 | |
| 疯跑进屋,喘息着说:“大叔,不好了,传文哥她……叫马贼……绑走了!”文他娘说:“ | |
| 闺女,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玉书说:“传文哥在镇上卖完了粮往回走,我正好遇见, | |
| 刚说了两句话,一伙蒙面人冲过来,把他绑到马车上跑了……”那文惊天动地哭着道:“我 | |
| 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啊!”擦拭着老土炮的朱开山坐着一动不动。文他娘拍着大腿说:“你 | |
| 怎么一动不动啊?赶紧拿个主意吧!”朱开山说:“不急,是疖子总要有冒头的时候,这回 | |
| 是冒了头了,大戏到了煞尾的时候了。”那文给朱开山跪下了说:“爹,救救传文吧,现在 | |
| 全家就你一个爷们儿在家了!”朱开山说:“孩子,快起来,不要怕,我保证让传文平平安 | |
| 安回来!”忽听“啪”的一声,一只飞镖钉在门上,带着一封信。女人们慌作一团。朱开山 | |
| 取下信,铁青着脸看着,仰天长叹道:“该来的都来了!” | |
| 三辆马车拉着松茸从奉天城回来了,传杰坐在马车上。马车飞驰至货栈门口,传杰匆 | |
| 匆跳下车,奔进货栈。夏元璋正在吞云吐雾。玉书疯狂地摔着屋里的东西,哭喊着说:“爸! | |
| 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怎么就是戒不了呢?怎么一点志气也没有?这个家早晚让你败掉的!” | |
| 巧云瑟缩着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玉书又冲着巧云来了,说:“你这个糊涂虫,怎么不早说!” | |
| 巧云抹着眼泪分辩说:“我敢说吗?先生不让。” | |
| 夏元璋说:“闺女,没事儿,爹就是玩玩,爹有数,就凭爹的定力,说戒就戒,等传 | |
| 杰回来爹就戒了,你放心。”话音刚落,传杰哭喊着冲进屋里说:“掌柜的,不好了!”夏 | |
| 元璋忽地站起身来说:“传杰,你回来了?买卖怎么样了?赚了多少?”传杰哭着说:“掌 | |
| 柜的,完了,全完了,奉天大菜馆早就进了邵先生的货,咱的货谁也不收,咱们叫邵先生骗 | |
| 了!”夏元璋如五雷轰顶,惊呼一声道:“我的天,这下全完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昏 | |
| 死过去。大伙急忙扶起夏元璋。玉书哭喊着说:“爸,你醒醒!” | |
| 夏元璋元气大伤,连春和盛的大宅院都抵给了姓邵的,还落下一屁股债。又加上烟瘾 | |
| 折磨,短短几天,人已变得形销骨立,面如菜色。而当年他的手下败将对门的吴老板腚前腚 | |
| 后地跟着邵先生狐假虎威,更让夏元璋悲叹不已。传杰经了这场变故,觉得生意场上真是波 | |
| 谲云诡,不禁想起当年夏元璋对他说的“诚信”二字,恍如梦中。 | |
| 夏元璋这日犯了瘾,在铺上翻滚着,哀号道:“好孩子,救救爹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 |
| 万箭钻心哪!”巧云在一旁哭泣。传杰对玉书使了个眼色,二人把夏元璋捆绑起来摁进柜子 | |
| 里。夏元璋又哭又闹又哀求说:“你们不能这样啊!巧云,他们这是忤逆,你赶快给我报官 | |
| 啊!”巧云哭着说:“先生,你就委屈一下吧,他们是帮你戒烟啊!” | |
| 吴老板背着手进来了说:“嗬!你们爷们儿唱的这是哪一出啊?夏掌柜的,是《打棍 | |
| 出箱》吧?”夏元璋咆哮着说:“你这条狗,给我滚!”吴老板说:“哎,你可别狗咬吕洞 | |
| 宾不识好赖人,我是来给你闺女做媒的。邵先生可是看好你的闺女了,有意纳小。说了,要 | |
| 是你愿意,他可以供你烟膏子。多好啊,到时候你就是他的老丈人了,这大宅子一半又归你 | |
| 了。”夏元璋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吴老板说:“你,你这个畜牲,你怎么不把你闺女给他 | |
| 做小!”又指着传杰说,“你还愣什么?给我打出去!” | |